刘中秋：重访上陈铺

人民交通讯（韩杨）我来到了我当年插队落户所在地附近的一条乡路的路口。这个路口叫花凉亭，离县城漕河镇七十里，已经是半山区了。1968年12月，我和我的同班同学刘刚、他的弟弟刘荆，随同浩浩荡荡的知青大军到蕲春县农村插队落户。这个路口——花凉亭——就是我正式开始知青生涯的地方。

当时，路口只有一座平房，中间是杂货店，一边是铁匠铺，一边是老孟一家三口的住处。记得那天，下着小雨，持续不断，大队干部带着一两百名社员来花凉亭迎接我们，送我们到九小队的上陈铺安顿下来。

那年月，当地的生产效率不高，收入非常低，一个劳动日只两毛钱，普通农民生活很苦，就指望养猪养鸡，一头牲猪是一个大攒钱罐，一只母鸡是一个小攒钱罐，就是这两笔收入也付不起娶媳妇、老人的棺材、特别是做房子这些开支。那时的房子，是清一色的土砖青瓦房，土砖墙挡不住大风，青瓦房容易漏雨。

1976年4月，我调到鄂城县工作。由于种种原因，我一直未能重游故地，这一晃就是整整四十年！四十年来，我一直没有忘记上陈铺，没有忘记九小队。如今，我终于又站在通往上陈铺的路口了。顿时，强烈的沧桑感涌上心头！我的鼻子止不住地在阵阵发酸。

路口那座平房不见了，代之以二、三十栋楼房，其中三层以上的占多数。通往上陈铺的路，再不是泥巴路了，而是一条较平的水泥路，走在上面感到脚下好舒服。路面较宽，可以走轿车。

古人云：“近乡情更怯”。我有同感。我怯什么呢？怯的是他们已然忘却我和我的同学了，更怯的是他们对我只是应付式的客气。唐朝诗人刘禹锡说：“到乡翻似烂柯人”。我觉得我真有点像烂柯人了！

我走到了一处叉路口，路边一栋四层楼房的门口正好有一位村民坐在那里。我过去询问他：“师傅，到上陈铺怎么走？”他注视着我，问道：“听你的口音是武汉人。你问上陈铺干什么？”我说：“我是当年的知青，就住在上陈铺……”话未说完，他紧接着问：“你叫什么？”我说：“我叫刘中秋。”他把手一拍，站起来说：“刘中秋，我记得！还有刘刚、刘荆，还有吴在时、余允中！”我是既感动又激动，赶忙跟他握手。他说：“那还忘得了吗？”

在交谈中，我知道他叫骆中华，是当年跟我们知青走得近的本村少年。他告诉我，他们这里很多人的儿子、女儿都外出打工，赚了些钱，把钱拿回来盖新房、买轿车或摩托车。骆中华还带我找到大队会计孟鹤鸣的儿子孟学儒，他一听到我的名字，就连忙说“认得，认得”。骆中华和孟学儒陪我又走了好几家，只要说出我的名字，就没有不说“记得、记得”的。我真是万分感动！

2018年9月上旬，我又到蕲春县我当年插队落户和当教师的地方走了一遭。我轻松地走在乡间的水泥路上，一直来到骆中华的家门口，请他带我找一位相熟的村民小名叫细毛子的，再请细毛子带我去找另一位叫詹世芳的，这詹世芳是我当年在鲇鱼公社中学教书时的学生。

细毛子学名叫胡汉明，当年是我的邻居。他父亲在他早年便不幸染病去世，母亲改嫁远去，他由奶奶抚养，家里常常一天只吃两顿饭，他过得很苦。我和其他知青同情他，有一次，我们吃饭时见他来了，站在门口含着右手手指。我们知道他很饿，就添碗饭给他吃。第二天，他奶奶送来两碗菜，还流着泪感谢我们。

现在，细毛子盖了一座三层楼房，共计三百平米，这俨然是一幢别墅。我看到墙脚下堆着金黄的稻谷，他说是中谷，有一千多斤，准备全部卖掉。旁边一位村民说，现在谁还吃中谷，早就不吃了。看来，农民的嘴也变“刁”啦！细毛子给我下了一碗面条，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我笑着说：“现在不用留点面条了吧？”他们都笑了，说道：“那个时候吃不饱饭，才有那个丑习惯。现在，早没有那个习惯了。”

我吃完了饭，那人开摩托送我去找詹世芳。到了他家，他一看见我，马上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兴奋得不得了。他一岁时父母离异，在没有母爱的环境里长大，父亲是个没有什么文化的农民，日子十分艰难。当时，我同情他的遭遇，对他尽力呵护，这样，他视我为贴心人。他在学校寄宿，就要自带木柴换柴火票蒸饭。他一个星期要十七张柴火票，可世芳个子小力气小，只能带十斤木柴，柴火票只有十张。我知道他家生活极端困难，有时便把节省下来的馒头给他吃。他后来告诉我，他长到十几岁，只见过还没尝过馒头，因此吃起来特别香。

世芳帮我联系到另一个学生，叫詹中生。中生自初中毕业后，由于家里穷，只得外出打工。他有上进心，在攒了点钱后，就回到家乡，开了养殖场，养鸡还养牛，赚了钱就开了木雕店。这些年，他又同时在某驾校当教练。

说起来，他当年真是穷啊！是七五年年底还是七六年元月的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朔风苦雨，夹着雪花，寒冷异常。天快黑了，詹中生和几个同学到了，先来我处报到。我非常生气，骂他们磨磨蹭蹭。我不经意间低了下头，发现中生穿着草鞋，而胳膊肘夹着一双布鞋。这么冷的天，他居然穿着草鞋！顷刻间，我不再骂他们了。我见中生过于寒酸，就把我的一双旧棉鞋给他穿。这次我们师生见面，他旧事重提，感激不尽。更让我感动的是，这件事最先不是出自他的口，竟然是他爱人提起。

世芳带我到中生家里。他家是一栋四层的楼房，一楼开店，里面堆满了檀木。中生请我吃了丰盛的午饭，然后用轿车送我回余冲。我简直不能把当年的穷酸中生和现在已经成了老板和驾校教练的中生联系起来；但是，事实摆在那里，令人欣慰又激动人心！世芳也一样，当年他那么弱小，如今竟成了掌管一千六百多人命运的村长。

我在镇上“喜洋洋酒楼”上鸟瞰花园镇全境。看着鳞次栉比的楼房，看着一条条宽阔的街道和在街道上川流不息的各种车辆，我发现，这个当年的山区小镇的规模比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蕲春县城还要宏大，更有气势。改革开放给我国带来这么大的变化！我也是改革开放的受益者。我要把我所看到的这些美好的情景记录下来，告诉所有的人。

作者简介：

刘中秋，男，作家。中国民主促进会会员，深圳市作家协会会员。多年从事语文教学工作，兼教历史。主要作品《如果一只蚊子成了精》。诗歌《我们的三沙》于2018年获得中国首届郦道元山水文学征文比赛一等奖，2021年在《书蕴杯》诗词歌赋网络评选大赛中获得新星诗人奖。

(编辑：王玉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