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交通讯(韩杨)2020年7月24日,天山深处的凌晨。
连续二十多个小时不眠不休之后,郭斌的手仍稳稳地停在操作台上。送电调试到了最后一步,检查清单上的项目已逐一核验、销项、打勾。他盯着仪表,像盯着一个即将睁眼的孩子。
然后,灯亮了。
整条隧道的灯火,在海拔数千米的黑暗群山之间次第亮起,像一条被点燃的星河。山谷里,先期进场的建设者爆发出欢呼。天山南段110千伏输变电工程送电成功,连续奋战二十多个小时的队员们在寒风里放声庆祝。那一夜之后,郭斌和工友疲惫到倒地就睡,两三天才缓过劲来。
多年后回忆起那个凌晨,他说得平静:说不苦是假的,但看到变电站的灯亮起来的那一刻,所有的辛苦都烟消云散。
在隧道贯通之前,在道路成形之前,在所有人习以为常的光明之前,总得有人先把灯点亮。郭斌,就是先把灯点亮的那个人。
郭斌是谁?1984年生人,2009年参加工作。本科读的是工业设计,却在此后的十七年里,始终深耕电力外电施工这一行。2018年已成长为成熟技术骨干的他,正式加入中交机电局,次年便随先遣队进山——为天山胜利隧道,也为整条乌尉高速,打通电力生命线。读的是设计图纸的学问,干的是和风雪较量的活计,这两件事在他身上,从来不打架。

郭斌(左二)和团队成员进行乌尉高速公路外电线路复测工作
灯,为什么最先亮
天山胜利隧道全长22.13公里,是目前世界上最长的高速公路隧道,也是乌尉高速公路的“咽喉”工程。它所在的乌尉高速全线324.7公里,最多时汇集了两万多名建设者。自古以来,巍峨的天山把新疆分成南北两半,车辆要么绕行数百公里,要么翻越冬雪封堵的山口。这条路建成后,乌鲁木齐至尉犁的公路里程缩短约200公里,车程从7个多小时压缩至3小时左右,而穿越天山本身,将从盘山绕行的3个小时,变成隧道通达的20分钟。天山南北,将真正实现全天候便捷通行。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电。
外电,是一切工程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土建队伍没有进场之前,外电人必须先到。塔基没有立起之前,盾构机无法轰鸣。电源没有接通之前,所谓“世界最长高速公路隧道”,只是地图上的一条虚线。为这条隧道架线供电,被工程界称为整条线上最硬的“硬骨头”。比掘进隧道更早开始的,是给掘进隧道的人送电。
2019年5月,郭斌所在的乌尉外电团队先遣进场。先遣队只有8个人,按天山南北分为两个工区,住进海拔3000米的临时营地。那是真正意义上的无人区:无交通、无信号、无水、无电、无住房,一进山就处于失联状态。郭斌的工作,就是从这片“什么都没有”开始,造出“一切”的起点。
最紧张的施工窗口,往往被压在天山的严冬里。新建的变电站房屋还没装修完,设备就得先进场。柴油发电机功率有限,带不动采暖设备,现场没有供暖。团队每天早上八点从项目部出发,随身只带馕、泡面和自热米饭,靠发电机烧一口热水。通宵调试是常态,凌晨一两点收工,回到驻地顾不上洗漱倒头就睡,定好闹钟,次日接着上山。塔材运不上山,就靠马帮一驮一驮地运,像蚂蚁搬家。塔基点位在哪里?图纸说了不算,要靠人走。郭斌徒步翻越山地勘测,积雪最深没过膝盖,融雪水灌满鞋袜。到后来,他干脆不穿袜子作业——反正要蹚刺骨的河道雪水,袜子湿了干、干了湿,不如不要。工装换了一套又一套,总会不多久就被洗到泛白、反光条全部磨平。深夜驱车进无人区核查塔基保温,车灯扫过荒原,曾与野狼狭路相逢。冬季11月大雪封山,夏日短袖进场转瞬遭遇冰雹——在这片山区,天气从不与人商量。

马帮——铁塔基础材料运输
再紧的日子,也有属于外电人的小欢喜。物资匮乏,大家就在室外生一堆火,把红薯埋进炭火灰烬里烘烤,扒出来人人一块,就着寒风吃——那是在天山上吃过最甜的东西。
但苦,从来不是外电人的勋章。在苦中把事做成、做对、做到极致,才是。因为灯,不允许有第二次。
电,不原谅侥幸
刚参加工作那几年,他是个敢闯敢干的“初生牛犊”。直到真正接触送电调试,他才懂得这个行业的第一课:电,不原谅任何一次侥幸。点灯的人,先要经得起电的考验。
乌尉外电项目,是他从业以来难度最高的工程。项目地处高寒戈壁山区,高海拔、无路无网的无人区环境,让任何纸面方案都要接受现场的严苛检验。前期设计方案与复杂多变的山区实际之间存在落差,部分塔位需要结合现场勘测成果动态优化。在合同尚未完全固化的特殊阶段,这些调整没有被推向扯皮,而是被现场一点点消化掉。郭斌说得直白:铁塔定位、塔基角度校核,不能完全照搬图纸,必须靠仪器测量结合实践经验,一寸一寸在现场落地。
高海拔对电气设备的影响,外行看不见,内行不敢马虎。郭斌和团队区分不同海拔档位选用适配设备,选用六氟化硫充气式设备削弱高海拔对电气性能的影响。精密的微机保护设备怕冻。那个冬天,他们优先用被褥把设备包裹起来——人可以挨冻,设备不能受凉。这听起来很心酸,却是一种朴素的职业伦理:他们的岗位,就是替未来千千万万穿过隧道的人,先守护好眼前这一台设备。
多年积累,让郭斌的工作方式完成了一场安静的变化:送电作业从单人操作变为严格执行双人监护。建立完整检查清单,逐项核验、销项打勾。先做模拟试验,确认万无一失,才正式送电。即便偶发并网失败,也要溯源排查,必要时联动第三方协同分析故障根源。用他自己的话说,这是从业十七年来最重要的一次蜕变——褪去莽撞的胆量,长出严谨的细心。
长年的实战,还让他摸索出一套仪器测不出来的土办法。隧道环境里,他们会在送电前关掉全部照明,让整条隧道沉入黑暗,靠人耳去听10千伏设备电晕放电的“滋滋”声,靠肉眼捕捉那一丝微弱的放电闪光,再用红外测温仪逐一排查接线温度。上山检查铁塔,就用榔头敲击构件听声辨螺栓:声音哗啦松散,就是没紧到位;声音均匀沉闷,才算过关。遇到数字万用表测不出的二次回路极性接反,就换回老式指针表,盯住指针那一瞬间的摆动。他心里有一笔账:电力工程的质保期只有两年,所以要把功夫下在前头,不给后期运维留一点麻烦。
如果说年轻时的“胆大”是青春的本能,那么后来的“敬畏”,才是一个工程师真正成年的标志。外电行业的成长,从来不在办公室里,而在一次次送电前的检查、一次次雪夜里的巡线、一次次把“差不多”逼成“差一点都不行”的较真里。
灯火照不到的地方
郭斌的孩子,2018年出生在新疆。
那一年,正是乌尉外电团队先遣筹备进场的年份。为了不让妻儿直面项目驻地极度艰苦的环境,妻子带着孩子回到了内地。此后的岁月里,郭斌常年驻守项目,一家人聚少离多。
驻地没有信号,一进山就是失联状态。他和家里的通话,从来不是想打就打,因为要攒到下山补给、路过有信号的地方。在他的手机里,孩子的成长是一段一段抵达的:一次攒下好几天的语音。他站在风里,一条条听完,再一条条回。
给家人的视频通话里,他从不讲野外的凶险。不讲雪夜遇狼,不讲刺骨的河道,不讲零下三十度的严冬里,团队如何搭暖棚、裹保温被、架炉取暖、昼夜值守守护混凝土。
他说,这里的天特别蓝。
他说,下班路上有时能见成群的牛羊从山坡漫下来,像撒在绿毯子上的珍珠,牧民还朝他们挥手。
他说,隧道口抬头就能望见冰川,银白的,像一条挂在山间的绸带,“你们在城里可看不到这个”。
他说,晚上满天繁星像一盏盏灯,整个银河就在头顶上。
他说,等路修通了,开车二十分钟就能过天山,到时候带你们去巴音布鲁克看“九个太阳”,去库尔勒吃香梨,管够。
有人把这叫牺牲,但郭斌有乐观的自洽。外电被视作电气行当里最艰苦的赛道,远离城市、远离繁华,与写字楼里的人生隔着千山万水。可郭斌说,当亲手搭建的铁塔矗立戈壁、隧道灯火成功点亮,当路过曾经奋斗过的施工现场,回忆起攻坚克难的日日夜夜,会生出极强的自豪感:“那些工程,像自己的孩子一样。”
把工程看作孩子的人。他们不常在场于家庭,却始终在场于山河。点灯的人,自己站在灯照不到的地方。
灯亮之后
2024年12月30日,天山胜利隧道全线贯通,建设者们挥舞着五星红旗,有人高声欢呼,有人喜极而泣。2025年12月26日,隧道所在的乌尉高速全线通车,穿越天山的时间,从3个小时缩短到20分钟。
如今驾车穿过天山胜利隧道,灯火彻夜通明,如同白昼。乘客们不会知道,这灯是哪一年亮的,更不会知道,为让灯亮起来,曾有一个叫郭斌的工程师,在雪水里蹚过河道,在凌晨的操作台前站了二十多个小时,在视频通话里对孩子只说着笑着的话。
这或许正是点灯的人最盼望的结果——被彻底忘记。灯亮了,路通了,光明成了理所当然的事,他们就可以安静退场,去点亮下一条路的灯。
如今郭斌身边有了两个徒弟。雪夜巡线怎么走、检查清单怎么销项、高海拔设备怎么选型,他把十七年攒下的经验掰开揉碎了教。谈起这个,郭斌很感怀。他说自己赶上了好时候——行业的发展迅猛,企业“传帮带”的文化氛围好,完善的师徒机制让年轻人少走弯路,老师父把一线摸索出的经验直接教给年轻人,人才梯队才接得上茬。当年那个处处请教老师父的新人,如今成了替别人掌灯的人。灯就是这样传下去的:先有人为你点亮,再由你为别人举起。
在新疆,人们叫胡杨“托克拉克”,意思是最美丽的树。它向下扎根数十米,抗干旱,御风沙,历千年风霜而不倒。郭斌不太谈精神,他谈的多是清单、相序、安全距离、海拔档位。但正是这些具体的、较真的、一丝不苟的细节,垒成了比任何口号都坚实的东西。
戈壁上的胡杨又绿了一个轮回。在灯火照不到的更远处,还有人正在进山的路上。(田恬)

天山间架起的外电铁塔
(编辑:王玉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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