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胡国峰
生产队长宣布分田到户的那天,是小山庄里最热闹的一天。
天空中,若隐若现的飘着雪花。家家户户小跑儿着,到处借钱 ,买生产队处理的大牲畜。那个年代,好像谁家也拿不出买一匹马的钱。能否买到一匹中意的马、骡、毛驴或耕牛,就看,借到的钱有多少。父亲东奔西跑儿大半晌,赶到生产队大牲口圈时,只剩下一匹老青马和几头毛驴儿。其它的牲畜,全被买走了。
父亲对生产队长说 ,他一生中最喜欢的牲畜,就是马。便用借到的五十元钱,买下了那匹老青马。
“七青八白九长斑”。青马已经老八口了。
说是青马,其实毛色已变成雪白。青马瘦得像头毛驴,走路蹒跚,后蹄印踩不上前蹄印。父亲把马拴在院里的树上,回屋,操起一把扫帚,在大青马身上,扫了一遍又一遍。站在那里,左看看,右看看,老半天不进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我跟在母亲身后,蹦蹦跳跳到后院儿,搬了捆干草 ,放在拴马的树根儿下。这时,青马已经卧地休息了。父亲说 ,站马卧牛。一般,马是不卧地的,休息时也是站着。这匹马是累的,老八口了,还驾辕跑长套呢。咱生产队就这匹马活计好,出远门时,车老板就愿套上它。它驾辕,赶车的人轻闲。有一次,刚卸完套儿,就下驹子了,没人把牲口当回事。不知是,同情青马出生年代所遭的命运,还是惋惜它年岁已高,父亲叹息了几声。
整个冬天,每当铡草时,父亲总是唠叨着那两句话:“寸草铡三刀,没料也上膘”、“马无夜草不肥”。父亲和母亲,总是把草铡得粉沫一样细,填到槽子里,看着马吃。每天午夜还得起来,披上棉袄,给马添一遍草。回来坐在炕上,卷上一支旱烟,深深地吸几口。有时,我半夜醒来,看见烟头儿一亮一亮的,便知道,父亲又给马添草去了。
翌年春,父亲请了村儿里最好的泥瓦匠,在院子的东面盖了三间马棚。一间给马住,一间装干草,另一间,用来放农用家什儿。
青马,有了自己的房子,好像非常感谢主人的优待。见到家里人给它填草喂料,便咴咴儿的叫几声。
冰雪融化时节,青马开始脱毛。半个月后,脱干净,露出一身洁白的光亮。父亲用剪刀,把青马的长鬃,修剪得整整齐齐。经过一个冬天,青马的精神,看起来养得不错。父亲用手拍拍青马的脑门,“马瘦毛长耷拉鬃,人穷说话不好听啊!”
这年,是生产队解体的第一年,社员不叫社员,叫村民了。乍听起来有点别扭。春耕,也不是听见哨儿响,全体劳动力,一起下地。是以家庭为单位,自种自家的地。开始,也有点不适应。父亲好在有了青马。抢墒,种完自留地、口粮田,又和母亲拽着青马,到河套边儿,种了几十亩的荒地。
整个春天,大青马好像忘了过去大集体时干重活儿,经常挨打的事儿,干活非常卖力气。我家成分高,生产队时,父亲只得干些压磙子、挑大粪等又脏又累的下手活儿。现在,轮到给父亲干活儿,大青马,好像很情愿、很满意,这种新的搭配。它佩戴着红缨笼头儿,脖子系着铜铃儿。拉犁时,矫健身影和叮叮铛铛的铃儿声,极其浪漫。
大青马,没有忘记过去养成的好习惯,从来不吃田里的草,很抓垅,也不用牵着。父亲从不打它一下,累了就让它歇会儿。
这个春天,大青马与父亲之间所体现的,像似弱者对弱者的同情。那年,年景真好。大青马也真是立下了汗马功劳。秋天,父亲和母亲创造了村里第一个万斤产粮大户。从那以后,青马的口粮,增到每天2 斤。
秋后,满地的庄稼收割完毕,山庄的梯田,像被剃了平头儿。有的茬子根儿上,又冒出了新苗,绿得扎眼。炫耀着它顽强的生命力。从这个季节,一直到开春,是大青马重温集体生活的时候。它和各家各户散放出的大牲畜,在它们曾经一块儿耕种过的土地上,快活地奔跑着、嬉戏着。这,是大青马和它的同类们最自由、最能体现个性的季节。可大青马从不忘记回家。当别家拿着手电筒儿,到处找牲口儿时,大青马,早已在太阳落山前回到院子了,非常守时。阴天时,母亲常说的一句话,大青马回家了,该到做晚饭的时候了。那时,家里还没有钟表。
大青马,已成为我们家中不可缺少的成员。
随着我渐渐长大,夏天割草、放马的事儿,由我来承担。上小学的时候,早晨和放学后,各割一捆青草儿,准备晚上喂夜草。每天,大青马的夜草都吃不了,剩下的就铺在马圈里,压青稞粪。父亲说,这样的土肥,肥性大。
背着沉甸甸的花布书包儿,往返在只能走开一个人的羊肠小道儿上。眼看着山路两旁的新绿一天比一天长高,阳光一天比一天灿烂。便盼着放暑假,急切的心情不亚于盼过年。
放假了,我和几个小伙伴儿去放马。父亲准备了一根縻马绳儿。我从来没给大青马用过。牵着它,到处找最好的草让它吃。大青马吃草时,头左右摆着切。听说,这样的马有横劲。“好马不吃回头草”,大青马吃草时,一直往前吃,从不浪费。看着它吃得很香的时候,我就蹲在它的一边儿,撅根儿蒿子,轰它身上的蝇子。那一刻,大青马悠闲自得,与大自然浑为一体,也许,它本来就属于大自然。它所吃的草、踩踏的石土、身边的奇山怪石、崎岖小路、蜿蜒河流以及袅袅炊烟,都如同大青马身体的每一处构成,没有一笔是规则图形。
也许,自然呈现给人类最美的东西,都是不规则图形的构成。人类本身也是如此。
大青马驾辕时,总是走在两条车辙的中间。不管是泥泞,还是荆棘,分毫不差地把车轱辘碾进两边的车辙,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老马识途”。大青马年轻时,也是。
渐渐地,我发现,大青马与左邻右舍的其它大牲畜对比,有许多不同之处。这些不同之处,都是其它种类无以伦比的优秀本质。其实,我们全家对大青马所注入的深厚感情,也在于此。
夏日一天,放马回来。一场暴雨过后,村西头的小河已发了大水,水流湍急。我们几个伙伴儿站在河边,傻了眼。眼看天要黑了。这时,河对岸有人喊:“大青马不顺水,骑着过来,没事。”喊话的人是原来生产队的车老板。他对大青马必是了解。我便蹬着一块石头,骑到马背上。大青马趟进“哗哗”作响的洪水中。洪水淹没了马的肚子,我很害怕。血液促涌着,几乎把心脏顶到了喉咙。这时,大青马神态自若地,嗅着洪水的气味儿,扛着水流稳稳向对岸推进。当我还在担心,它连同我一起被洪水冲走的慌乱中,大青马,已驮着我,到了河对岸。就在那天,后面一个骑毛驴儿的小伙伴,差点被淹死。他骑的毛驴儿,到水流中间时,顺洪水往下跑儿。幸亏下游不远处,有个急弯,驴和人被冲到了岸边儿,才从水中爬起来。回到家里,我心有余悸地向父亲说起此事儿。父亲像对待恩人一样,亲自端一盆谷子,喂大青马,看着它吃干净。用手反复抚摸它的鼻梁儿。
从那以后,每个暑假,我都这样快快乐乐地和大青马一起度过。暑假结束后,我还得去上学。开学的几天,脑海中总是过电影似的,浮现放马的一幕幕。放学回来的路上,看见縻在草地的大青马,便跑过去。解开縻绳儿,牵着它,到草茂盛的地方,让它好好撮一顿儿。每次看我跑过去,大青马都嘶嘶地叫几声,表示问候。在固定的时间里,我们俩已达成一种默契。
大青马吃草的时候,总是把縻绳拽得紧紧的,转着圈儿往里吃。这样,每次它都在草地上吃出个大圆圈来。这,是大青马一生中,唯一的艺术生活。
老青马已是九岁口了,浑身长满了黑斑。
就这样,年复一年。每年的春季,老青马拉套种地、趟地。秋季,拉车运庄稼。冬季,往地里送土粪。经过几个丰收年,家里的经济条件好多了。
连续几年春节,父亲都买几张图案是马的年画,贴在用报纸糊了一遍又一遍的山墙上。每年的年画,我都仔细地欣赏。父亲问我看那么仔细干啥,我说,画上的马,怎么和真马不太一样?父亲说,画马的人,不一定真正的和马在一起生活过。
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大青马,一直到我读师范。十.一放假时,已离家月余的我,非常想家。也非常想念大青马。当我兴致匆匆地赶到家,大青马已不在了。父亲告诉我,大青马死了,是老死的。最后的几天,大青马已经吃不动草了,只能喝点水。父亲和母亲几天几夜没休息,一直看到大青马慢慢地合上眼睛。
大青马埋在南山的自留地里。
(编辑:韩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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