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2026-02-11 08:22:29 来源：人民交通字体：大中小

（作者：叶星）那年除夕夜，吃饺子时，我特别往母亲的碗里多夹了几个，轻声说：“妈，这是您最爱吃的酸菜馅儿饺子，多吃些……”

母亲没有回答，就像去年除夕一样。我记得很清楚，当时她也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多拿了副碗筷，放在自己跟前。问她做啥？母亲依旧没有作声，只是侧耳听了听窗外的喧嚣——那时我们这座城市还没有禁放烟花爆竹。良久，母亲才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你爸没福气啊……”我猛然想起，如果父亲还在，那天正好是他们结婚 63 周年的纪念日！
那夜北风拍窗，间或有雪花飘过，电视里播放着一首老歌，是我与母亲早已熟悉的旋律——“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听母亲讲的最多的，是父亲和她发生在除夕里的故事。
1949年的除夕，父亲当时是四野10纵160师的一名战士，随部队从黑龙江一路打到北京城外驻扎。因为过年，这天晚上部队特别加餐，给了每个班的战士一盒美式罐头，让大家开开洋荤。那夜也是北风拍窗，间或有雪花飘过。阵地上恢复了难得的平静，只有零星的爆竹声从城内隐约传来。欢快的气氛使得年轻的父亲暂时忘却了眼前的战事，甚至与战友唠起“穷人吃顿饼，三天不离井”的老家民谚，很晚才沉沉睡去。或许过于放松，也可能是“井水”喝多了，那晚他起夜回来时，竟“梦魇”般迷迷糊糊地走到了对面国民党部队的营房。记得当时尚年幼的我听到这里，早已吓出一身冷汗，脱口而出，“妈，我爸牺牲了吧？”
若干年后，当我从《四野档案》中查到父亲所在部队的这段军史时，才知道那时候正是北平和平谈判的关键时期。幸运的父亲最终被即将起义的国军士兵礼送回营，也使得我的“担心”成为家中许久的“笑料”。不过，父亲也因此失去了留在北京的机会。当时的10纵160师一部改编为北京卫戍区司令部直属部队，父亲则随另一部继续南下。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一向达观的父亲对此并不在意，就像他经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该着你井里死，河里死不了”一样。南下的父亲一直随部队打到了湖南才刹住脚。许多年前，一部叫做《乌龙山剿匪记》的电视连续剧曾火遍大江南北，说的就是湘西剿匪的故事，那应该算作父亲打过的最后一仗。父亲戎马半生，居然从未负过伤，不能不说是个奇迹。后来，父亲成为衡阳 272厂的驻厂军代表，并在那里遇见了风华正茂、刚刚从长春建筑学校毕业来厂的母亲。
1959年的除夕，30岁的父亲与24岁的母亲在厂职工宿舍喜结连理，开启了我们家故事的新篇章。后来，对家族史颇感兴趣的我曾专门采访过母亲，听她讲那从前的故事。“你们当时是谁追的谁啊？”母亲笑而不答，只是淡淡的说起新中国成立初期的那种百废待兴、朝气蓬勃的新气象来。“我们是个军工企业，当时叫湖南一厂。在大山里面，人迹罕至，生活条件很艰苦，但大家精神状态很好，白天工作，晚上学习，有时还能看露天电影，我和你爸就是在看电影的时候认识的……”说到这里，已经 80多岁的母亲脸上拂过一丝淡淡的羞涩，甚至记起当时看的那部叫《铁道游击队》的老电影来。我能明显地感觉到她的眼中闪过一束亮光，让人不得不感叹爱情的力量确实可以使时光倒流。
第二年，他们的爱情结晶，我姐率先来到了人世间。三年后，我哥的出生为家里平添了更多的欢乐，多少有些重男轻女的祖母更是欢喜得合不上嘴。为了让父母安心的工作，远在北方老家的祖母，不顾年老体弱、气候差异，毅然千里“南下”，随军照顾孙男娣女。而我，这个被母亲戏称为“小多余”的“老疙瘩”，则是父母调到长沙工作后的产物。
1976年的除夕，北上的火车，载着我们祖孙三代、一家六口到了一个叫“锦西”的县城。源于祖母叶落归根的渴盼，母亲毅然放弃了在湖南省计委颇有发展前途的优渥工作，随父亲转业回到北方，成了一家军工企业的普通办事人员。那一年，我六岁，已经开始记事。
这些沉淀着脉脉温情的陈年往事，就像岁月里埋下的彩蛋，多年后母亲跟我们娓娓道来时，仍能生出许多感动。
“草木会发芽，孩子会长大/岁月的列车，不为谁停下/命运的站台，悲欢离合都是刹那/人像雪花一样飞很高又融化 …平凡的我们撑起屋檐之下一方烟火/不管人世间多少沧桑变化……”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这是当时很火的一部电视连续剧的主题歌，已经许久没有追剧的我居然投入地看了进去，随着剧中人物的悲欢离合而喜怒哀乐，任由泪水迷蒙了双眼。因为，那里面说的就是咱老百姓自己的故事。
2014年的盛夏，乐观开朗、身康体健的父亲也如剧中的父亲一般，于下棋中突然晕倒，七天后便溘然长逝，甚至没有给本以为来日方长的我们再听他讲从前故事的机会……当时感觉家中仿佛天塌了一般。没想到的是，一向病弱、慈祥谦和的母亲却异常坚强。她说，“我要好好活着，给你们一个家啊！”从此以后，我们姐弟不管多忙，周末都要抽时间回家陪伴老妈，这已成为一项雷打不动的“家庭制度”。
“早上的粥香/夜里的灯光/送别时扶着门框/慢点开车/您总是这样讲/再远有家，再老有娘/幸福就是这样/有娘不觉老/白发亦儿郎/娘是房上的梁/托起家的重量……”这是我当年写给母亲的一首诗歌，发表在《辽宁日报》的副刊上，表达了对母亲的感恩之情。再远有个家，再老有个妈，这也是父亲生前常说的话。家有老妈，无疑是幸福的事儿。
今年除夕，屋外依旧北风拍窗，间或有雪花飘过。吃饺子时，我特别往母亲的碗里多夹了几个，轻声说:“妈，这是您最爱吃的酸菜馅儿饺子，多吃些……”然后，把父亲的酒盅斟满，再焚上一注香。香雾缭绕中，我分明看见，照片中的父母正朝我们微笑，他们眼神中闪过的，正是我们早已熟悉却又久违了的那束光亮……

(编辑：韩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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